武夷问茶

2011年11月底武夷山茶博会。这是茶叶们的风云际会,茶人们的华山论剑。我这有事没事“吃茶去”的槛外人,怎能不去凑个热闹。

文:李冬晖 编辑:石怀锋

  斗茶

开幕前一天,民间斗茶赛就已在大王峰下拉开序幕。大红袍传承人陈德华老先生是评委之一。我有幸给陈老递了个拜门贴。陈老今年七十多,模样却只有六十,声音也年轻,回短信迅速。同时几个人说话,不能一一问候时,他会用手轻轻一指,颔个首,算是打招呼。一位颇有古风的现代人!

随进评委席,眼前大亮。茶界大腕们,云集于此。小木桌上,成排的评茗杯盏,成堆的带编号的小袋茶叶。评委们围在张张木桌边,一道道地尝来,特有的啜茶声响成一片,蔚为壮观。

斗茶,亦称茗战,兴于唐,盛于宋,是随茶宴、茶会发展而来的一种风俗。算来,阳羡茶会、径山茶宴最是知名。

唐代,浙江湖州紫笋茶和常州阳羡茶被列为贡茶,每年早春入贡前,两州太守都要在顾渚山的境会亭举办盛大茶会,邀请各界名流来品茗论茶。时任苏州太守的白居易亦在受邀嘉宾之列。一次他因病不能出席,特作《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亭欢宴因寄此诗》表达向往、遗憾之情。至宋代,徽宗痴茶,著《大观茶论》,常设茶宴款待群臣,高兴时还当场表演茶艺。皇家茶宴,最高领导推波助澜,使茶宴之风在宋代盛行。

禅林茶宴当数径山茶宴。自从唐代百丈清规立下茶之规矩,吃茶渐成和尚家风,高僧酷爱斗茶,禅林茶宴出现。至宋代,径山寺茶宴已负盛名,径山僧人爱茶、研究茶,创造了中国茶史闻名的“点茶法”,日本茶道亦发轫于此。

茶宴、茶会的盛行,制茶、饮茶方式的创新,使品茗成为一种艺术,斗茶应运而生。范仲淹《和章岷从事斗茶歌》诗句 “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便是明证。如今,产茶区的茶叶评比会,是斗茶的传承和发展。

武夷斗茶,分官办和民办。口风好的却是民间斗茶,其中最被高看的是天心岩村斗茶赛。每年茶农会特制一些好茶,留给自己或款待茶友,拿到村里斗茶赛的多是这种茶。得奖的茶,茶盒上会骄傲地盖上“武夷山市天心岩茶村斗茶赛组委会某某奖”的红印。这样的茶,量极少,圈外人尝不到。这回,在几位当地茶人家里,尝到压箱底的斗茶赛金奖肉桂金奖水仙,幸甚。

斗茶,是让人兴奋的字眼。窃以为,倒不必胜若登仙、输同降将。爱茶的人,暂时抛开俗务,八方走来坐在一起,分享自己喜欢的茶。淡淡的欢欣,浓浓的自在,这才是品茶的真境界。

  岩茶的骄傲

不到武夷山,不知道武夷茶人有多骄傲。在他们眼里,绿茶是啤酒,铁观音是葡萄酒,岩茶是烈酒。这还是客气的说法。武夷资深茶人都是“烈酒”型,眼里只有岩茶,岩茶之外的茶都是经不起咂摸的水。

武夷茶人是大可以骄傲的。皇帝都夸过,建城送来一批贡茶,其中武夷茶品质最佳:

“更深何物可浇书,不用香醅用苦茗。建城杂进土贡茶,一一有味须自领。就中武夷品最佳,气味清和兼骨鲠。饮罢长歌逸兴豪,举首窗前月影移。”

——乾隆《冬夜煎茶》

最早打开国际大门、走向世界的茶,也是武夷茶——桐木关正山小种。是它,让洋人知道世界上除了美酒、咖啡,还有茶这样的好东西。后来占据欧洲大市场的印度大吉岭茶,也源起于那8位失踪的武夷茶师。

桐木关的金骏眉,这几年成了茶中新贵,动辄上万一斤。饶是如此,当地喝岩茶的却未必买金骏眉的账。我们去到金骏眉研制人江元勋的正山堂,江先生一字摆开了自制的七种红茶给我们尝,其中就有金骏眉、百年老枞这些红茶中的贵族。我和茶友兴奋地反复品咂,来回比较,可载我们去的当地司机小韩,蜻蜓点水尝过一遍,就袖起手来。他算是武夷山资深茶客。他说,武夷山老茶客不喝红茶,只喝岩茶,而且必得是“烈性”的那种。

就是这样。一路拜访了大小茶厂、闹市精屋、深山毛舍,不管大厂长、小老板,拿出来显摆的,多是产自三坑两涧的肉桂、水仙、大红袍之类的正岩茶。其中不少好茶是拼配而来。自己创制方子,拼配出独具滋味的茶,那成就感不亚于香水调配师。还记得杨厂长去取自己拼配的大红袍时,走路的自得,剪开袋子时的小心,看到大家品饮表情时的满足。这时,谁又能忍住不满足呢?

不用说,外乡人能喝到半岩茶已然不错,多半则是洲茶、外山茶了,后者更有量产的条件。

武夷茶客,骨子里瞧不起红茶、绿茶、普洱之类,包括本省的铁观音,而最瞧不起的则是花茶。他们形容一个人在茶上没品味时,会说:哦,他是喝花茶的。可另一方面,外省人开始也是瞧不上岩茶的,说它苦得像中药。可一旦喜欢上了就欲罢不能。关于此,描摹得最传神的,数清代才子袁枚的一段话:

“余向不喜武夷茶,嫌其浓苦如饮药然。丙午秋,余游武夷,到曼亭峰、天游寺诸处。僧道争以茶献。杯小如胡桃,壶小如香橼,每斛无一两。上口不忍遽咽,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徐徐咀嚼而体贴之,果然清芬扑鼻、舌有余甘。一杯之后,再试一、二杯,令人释躁平矜,怡情悦性。始觉龙井虽清,而味薄矣,阳羡虽佳而韵逊矣。颇有玉与水晶,品格不同之故。故武夷享天下之盛名,真乃不忝。且可以瀹至三次,而其味犹未尽。”

——袁枚《随园食单 · 茶酒单》

台湾高山茶,品质佳绝,可台湾鸿儒雅堂先生却感叹:喝茶,必得喝武夷茶。

“茗必武夷,壶必孟臣,杯必若琛,三者为品茶之要,非此不足自豪,且不足待客。”

——《雅堂先生文集》

凡此种种,武夷茶怎能不骄傲?敢赴武夷山茶博会参展,再好的外省茶也要有放低身量的心理准备。君不见,茶博会展厅里,岩茶仿若正宫,高朋满座;外省茶,委委屈屈成了嫔妃,门可罗雀。然而,论美,冷宫的妃子未见得输给得势的正宫吧。

  我的东方美人

想不到,进入台湾茶展区,尝到的第一杯茶,竟是惦念很久的“东方美人”。素色茶罐,宣纸手书标签,红印戳是旧体“茶”字,质朴、古雅,仿佛罗敷,不施粉黛,却惊艳了一街人。啜一小杯,香、清、醇,然非清如无物,而是别有韵味。是它了,正是故事中所写的它,绝非大陆茶城里声称是东方美人的那种。意外之喜。

在武夷的这几天,不漂流,不游景区,只吃茶!从早睁眼到晚闭眼,不在吃茶,就在去吃茶的路上。专拣没喝过、没听说过的,到底尝了多少种,不记得。

要离开了,我们一行绕到小韩自家的茶室,尝他收藏的“烈酒”。小韩当过兵,模样雄浑,粗圆的大手伺弄起茶具来却是难以置信地灵巧。他摆开阵势,拿出看家的茶请我们尝,他自己也会咂一口,满足地说:嗯,水好!有山场味!这几天,跟着我们喝到好茶时,他总是这样形容。得意洋洋的样子,却有种朴素的可爱。

老实说,我不能如武夷老茶客那样,品出相仿岩茶的岩韵之微细差别,但我很欣赏老茶客的这种开心、自得。其实,早在看到《潮州茶经》描述的潮汕地区饮茶风情时,便已羡慕不已:

“无论嘉会盛宴,闲处寂居,商店工场,下至街边路侧,豆棚瓜下,每于百忙之中,抑或闲情逸致,无不借此泥炉砂铫,擎杯提壶,长斟短酌,以度此快活人生。”

——翁辉东《潮州茶经 · 工夫茶》

闽北、闽南、潮汕,饮的茶不尽同,但风情相仿。这些地方,纤纤玉手、粗糙大手、粉嫩小手,伺候起工夫茶来,皆是灵巧的手。客来,香茗以待,有礼;客去,独自品饮,自得。礼仪与修养,皆在这一泡茶中了。

在茶上我没有老茶客的那份专一,绿、红、白、岩、台茶都喜欢。于我,茶,是我的“东方美人”,其美品不尽。然茶之美的交流,却难,若他没尝过,就无法对他言说;若他尝过,又无须说了。可是,得来一包好茶时,最想的恐怕还是与知味的人对饮,想听那“无须说”的给说出来。

回到京城,无意间与一位老北京说及茶,不出意外,听到的是:我最喜欢茉莉花茶。幸喜这已非武夷地界,大可不必拘泥,正如有人喜欢环肥,有人喜欢燕瘦,对于茶,且让人各有各的“东方美人”罢。

关于茶,还有一个很暖人的说法呢:泡茶时,只要心诚,腾起的茶烟里,你就能看见最想念的人。

怎样,有事无事,泡杯茶吧!

作者简介

李冬晖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博士。

有事没事喜欢喝个功夫茶。

闲暇时间读书,写字,摄影,打球,吃茶,日子倒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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