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套车与喀秋莎

自以为是旅行达人。但只是自以为,公开场合不敢这么说,因为一直没去过俄罗斯。这么近(邻居啊)、这么大(不算其他星星,是地球上面积最大的国家啊)、这么重要(……啊,只能说个“啊”,因为太重要,所以无法形容)的国家,竟然没去过,岂敢称达人。

最近终于去了。一路上除了做该干和不该干的事情,也一直留意葡萄酒。几天下来,感觉是,这是一个酒的国度,但是,基本没有葡萄酒,全是伏特加。

文/摄:欧 陆  编辑:石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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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说真的没有葡萄酒,只是个有些过头的夸张而已。我是想说与伏特加的地位和影响相比,俄罗斯的葡萄酒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其实,我知道,早在很早很早以前,大致在千百年前吧,俄罗斯就开始酿造葡萄酒了,尤其是在里海、黑海和亚速海附近地区更为普遍。1917年十月革命后,逐成气候,有了规模,主力产区是摩尔多瓦、格鲁吉亚、乌克兰、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1991年,苏联解体,树倒猢狲散,主要产区基本全都独立,俄罗斯葡萄酒产业一落千丈。目前还保留了一些产区,而且种植面积和产量也在缓慢提升。质量嘛,呵呵,你懂得。

俄罗斯不适合种葡萄。大部分地区温度低,冬天会冻坏大量葡萄藤,以至于只好采用埋土保护的办法。也许还有很多其他原因,反正我觉得,在俄罗斯提瓶伏特加很自然,就像在北京提着瓶二锅头一样。可如果北京胡同里的老大爷左手架鸟笼,右手拎瓶葡萄酒,怎么看都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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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喜欢用北极熊来形容俄罗斯,还是挺贴切的。俄罗斯确实是个大块头。美国够牛吧,可俄罗斯的国土有两个美国大(呵呵,当然,也有两个中国那么大),其国土东西9000公里,横跨11个时区;南北4000公里,纵穿3个气候带。难怪国旗是白、蓝、红三色,表明国土跨寒带、亚寒带和温带。不但面积大,人也高、马也大,什么都大。老天青睐俄罗斯,全世界的自然资源似乎都集中在那片土地上了,所以被称为全世界资源最丰富的国家:煤炭占全世界总储量23%,世界第一;天然气蕴藏量占世界1/3强,世界第一;森林资源、淡水资源以及银、铂金、锡、锌、铌、泥炭储量世界第一;原油开采和出口、氮肥出口世界第一。

也有不是世界第一的,比如金矿,不过也是世界第二。其实人家看不上这些金啊银啊的——俄罗斯的钻石储量,令其他国家只能羡慕嫉妒恨。据说,西伯利亚东部有个超大的陨石坑,名叫珀匹盖(Popigai),直径超过100公里。这个坑应该是地球上最土豪的坑,坑里钻石储量据说超过万亿克拉。数字很单调,这么说吧,目前全球已知钻石储量全加起来只有30亿,与这个坑相比,只能算个零花钱。如果坑里钻石都开发出来,戒指上可能就不再镶钻石了,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那东西只适合给孩子当弹球玩。

据说有专家认真论证过,结论是该坑储量只是估计而已,并且坑里的钻石不会是宝石级的,所以,上面说法算是调侃。对珀匹盖可以调侃,对俄罗斯不能。形容这个国家的词,最好都用大词,因为它真的是一部庄重的史诗。俄罗斯的地理环境,从北到南,依次为极地荒漠、苔原、森林苔原、森林、森林草原、草原带和半荒漠带。环境影响灵魂,俄罗斯的文艺巨匠们,比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柴可夫斯基,还有普希金,都有强烈悲剧色彩。俄罗斯这个巨人,犹如冰山,雄踞北方,沉默无语。

对它而言,葡萄酒似乎显得轻松,过于生活化,不够庄严。

一般来说,葡萄酒普及程度,与经济发展水平成正比。对,这又是我 DIY 的一个“欧陆定理”,当不得真。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无道理。也可能,说不定早已是人所共知的老生常谈了,我还沾沾自喜,以为有了知识产权。

我这个“定理”包含两层意思。

第一,在世界范围,一个国家经济发展水平越高,葡萄酒普及程度也越高。比如,葡萄酒的老世界国家,都是老牌发达国家,法国,意大利,德国,西班牙,葡萄牙。葡萄酒新世界的主要代表,如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经济水平也自不待言。另外几个新世界国家,如智利,既稳坐南美经济前几把交椅,也是南美葡萄酒的翘楚。而南非,在基本不生产葡萄酒的非洲大陆,既执非洲经济牛耳,也是葡萄酒花园里的一朵奇葩。在亚洲,曾经创造经济起飞奇迹的亚洲四小龙:日本、韩国,还有我国的港台地区,也正是亚洲葡萄酒文化最普及的地方。

第二,在同一个国家,随着经济发展,烈酒普及率会逐步下降,葡萄酒普及率会逐步提高。在我国这一现象很明显,在俄罗斯也是。实际上,有学者认为,历史上俄罗斯葡萄种植甚至早于古希腊。沙皇时期,随着国势强大,在克里米亚建造了第一个葡萄酒厂。苏联时期,从1920年开始,葡萄酒产业进入快车道。苏联解体,经济随之放缓,2000年,整个俄罗斯只有72000公顷葡萄园,不到80年代初期的一半,生产能力仅为当时的20%至25%。普京大佬执政后,经济快速回升,连续8年增长,年均增幅约6.7%;2011年,俄罗斯 GDP 总量已经达到1.85万亿美元,重回世界十大经济体。与此相适应,葡萄酒消费开始增加,专家预测,俄葡萄酒市场将以每年12%的速度增长。目前政府正在努力将葡萄园恢复到40多万公顷。

嗯,上面这些,板着脸,西装领带的,像做经济报告,不是咱们《说吧》风格,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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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的一段时期,俄罗斯虽然也是经济大国,但属于国富民穷的那种。我对此曾有切身感受。

前面说没有去过俄罗斯,不够准确,其实去过一次,算是擦边而过。那是改革开放初期,国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去的是黑龙江对面的俄罗斯边境城市。当时政策允许搞些比较灵活的边贸形式,旅行社负责办边境手续。除了旅行外,旅行社还要求每人穿件黑皮夹克,背个阿迪达斯运动旅行袋,里面装些羽绒衣运动鞋什么的。黑皮夹克、旅行袋和里面装的东西,都是地摊货。要用这些东西换回俄罗斯的货物,也就是呢子大衣、望远镜、压蒜器什么的,背回来交给旅行社。现在想起来,等于为旅行社义务打工。

于是就出现这样的场景:去的时候,每个人都穿皮夹克,看上去有些像混社会的,街头的那种。回来的时候,都换了黑呢大衣,看上去更像混社会的,比较高级的那种。

回来过关时,每个人都要打开旅行袋,送俄罗斯海关官员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基本是由他用手指指。轮到我的时候,他先指指我的尼康单反,我摇摇手,表示这个真不行。他又指指我的索尼傻瓜相机,我犹豫了一下,摇摇手说这个也不行。他不高兴了,拿走了我的一件儿童羽绒衣和一双运动鞋,扔进柜子下面的一个大筐里。我后面是随队的一个哈尔滨小姑娘,她也许是经常去,没有背阿迪达斯旅行袋。他上下打量一下,直接伸手拉开小姑娘的腰包,取走了一小摞卢布。

虽然有精神准备,看到这个举动,我仍然大吃一惊。看看小姑娘,却仍然面带微笑,一幅见多识广、见怪不怪的淡然表情。

过关后,我对小姑娘说,这也太离谱了,基本就是明抢啊,找他们的上级告他啊。小姑娘偷偷指了指站在后面的一个穿制服的人,说,那就是关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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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有那个时代,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其实过了黑龙江(那边叫阿穆尔河 Amur River),对面这个城市叫布拉戈维申斯克(Blagoveshchensk),咱们叫海兰泡,城市还是不错的。当时令我感慨的是,市里有博物馆和图书馆,装修考究,用现在的话,就是高大上,放在哪个大城市都不含糊。其实,布市是俄罗斯远东第三大城,阿穆尔河中上游的重镇。

即使如此,普通市民的生活仍然捉襟见肘。往往是我们的车一停下来,车下会围上很多人兜售物品。我们内地做这些的通常是大嫂、老婆婆或者孩子,可是他们中有很多中青年人。对方提供的餐食质量也不好,就是很粗糙的面包,还有一碗汤。还有几个苹果,很小,歪歪扭扭,表皮上有几个疤痕。我们没吃,留在外面。几个孩子一拥而上,被一个中年男人喝斥走了。至今,那个中年男人和孩子的样子我已全然忘记,却清清楚楚记得那几个其貌不扬的小苹果的样子,以及一些渴望的眼神。

凌晨5点就醒了。其实还不错,实际时间已经是北京时间9点多,睡了有6个小时。在刚到一个有时差的国家,这个睡眠算是很好了。何况,外面街道车流声嘈杂,室内小冰箱不断启动,尽管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个摆设,可是这个摆设并不好看,还费电。

还很早,6点多出来在街上转。不算太冷,有北方味道。

走进附近一个居民小区,此时天已大亮,小区还在沉睡。很多窗户下有卫星小锅,这点比我们放得开。地上有些酒瓶和空烟盒。墙上有些涂鸦,不过分的那种,起着点缀作用。

走在街上,远处仍然有镰刀斧头的塑像,提醒着这个国家的过去。街头绿灯等待时间很长,我数了一下,两分钟。洒水车走过,边走边洒,地上很多灰土,这样的做法很难说是在清扫,还是在和泥。市中心街道两边都可以免费停车。路人衣着普通,表情正常。莫斯科房子据说挺贵,有的每平米5万美元。对,是美元。

看了看红场什么的,走马看花,没看出名堂。也去了著名的阿尔巴特街,下着雨,有些寒冷,空无一人。

哦,这就是心仪已久的莫斯科给我的全部印象。

对,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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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去了彼得堡。需要一晚上车程,雨跟着我们走了一路。凌晨时分醒了,光线从窗帘缝隙中钻了进来,天亮了。好可惜。好好的一个晚上,俄罗斯火车,夜晚,雨,令人萌生感伤的要素齐备,也是某个相遇的好时候。可是,没有感伤,没有遇到什么人,都睡过去了。

出圣彼得堡站台,东方红,太阳升起。车站很配合地响起宏伟交响乐,很俄国的那种。流浪人和拉客小贩也理所当然地出现,用中文说你好。心情大好,牵着行李箱像遛狗一样,走上涅瓦大街。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市。这个城市的年轮,层层缠绕,曲折复杂。去了诺夫哥罗德(Novgorod),看起来是个小镇,靠近芬兰,天清地明,有北欧面孔。这里空气洁净,食品无污染,竞争不激烈,生活节奏慢,看起来应该是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可是,这里人的平均寿命才60多,远不及污染嘈杂竞争白热化的咱们那嘎嗒。

俄罗斯确实是个比较奇怪的国家。极有宗教感,又最早建立无神论国家。被蒙古人、波兰人、瑞典人、法国人占领过,谁都没有得逞,连拿破仑、希特勒到了这里,都只能止步。当年生活水平不怎么样,却最早弄出了代表人类飞向太空的宇宙飞船。有150多个民族,而世人知道的民族工艺品只有那个套娃。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大帝国,瞬间轰然倒塌,土崩瓦解,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武器是用来杀人的,通常名字都霸气冷血,鬼头刀,狼牙棒,豹式坦克,枭龙战机,杀气腾腾。而苏联那款杀伤力极大的火箭炮,却起个喀秋莎这样的妩媚名字,就像江湖老大起了个名字叫小芳。
居住在如此丰饶美好大地上的人们,却有另一些世界排名:俄罗斯人居民健康指数世界第127位,平均寿命世界第134位,心血管系统疾病死亡率世界第一,中年人、少年和儿童自杀数量世界第一。

也许是因为爱饮酒?确实,这是一个酒的国度。那些世界排名中还有这些数字:俄罗斯酒精消耗量和含酒精类产品数量世界第一,高浓度酒精产量世界第一,酒精中毒和烟瘾致死人数世界第一。由于酗酒行为普遍,政府被迫实行过禁酒令。

除此之外,俄罗斯的烟草产量世界第一,海洛因消费量也是世界第一(占全世界产量的21%)。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如此依赖酒精、尼古丁和可卡因?

解释这些问题,非我所能。在我拍的照片里,红场上和莫斯科郊区修道院河边看自拍的年轻人,青春阳光,欢快畅笑。那些孩子,宛如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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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一个农庄里。户主叫柳德米拉,哦,当然不是普京前妻的那个柳德米拉,这个名字在俄罗斯很常见。这个柳德米拉在市里做经贸生意,来过几次中国。房子比较简陋,不过我们住的是个木头房,有木头香气。柳德米拉热情友善,晚餐丰盛。她还叫来几个女伴儿,都是略略发福的中年女人,有铁路工程师,有公务员,都不住在村里。喝了伏特加,还喝了葡萄酒,比我想象的好些。然后,夜深了,就唱苏联老歌。怎么能不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儿开》,《三套车》,还有《喀秋莎》。我们两个国家,曾经是兄弟,我们称他们是老大哥。上一点年纪的俄国人中国人,都会唱这些歌。

后来聊天,知道她们的老伴都先走了。据说,俄罗斯孤独女人比较多。有的是先生先走了,先生先生,通常先出生,所以也会先走。也有的是又找别的女人了,柳德米拉说,他们会说句“我不能在这里整天看尿片子”,然后人就走了,说要换个地方挂窗帘。翻译说,在他孩子的班上,有一半孩子没有父亲,都是单身女人带着。

据统计,俄罗斯离婚率和未婚生子率也是世界第一,此外,堕胎率和被抛弃孩子世界第一,人口绝对减少率世界第一。最新人口普查表明,2002年至2010年,人口从1.452亿下降至1.429亿,减少230万人,降幅近1.6%。目前政府增加投入,推行改善医疗条件、鼓励生育等政策,促进人口稳定增长。好消息是,2010年,俄居民平均寿命已从2005年的65岁提高至69岁。

柳德米拉的院子里有蔬菜大棚,还有个小风车。风吹来,滴溜溜转个不停。

走的时候,柳德米拉送我两瓶酒,1瓶干红,1瓶伏特加。

我想起昨晚唱的那些老歌: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三套车》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

前者苍凉,适合边唱边喝伏特加。后者明媚,适合边唱边饮葡萄酒。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调,都是俄罗斯。对俄罗斯来说,宏大有很多,伟大有很多,伏特加有很多。除此之外,也需要更多梨花,更多春光,更多葡萄酒。

据统计,目前俄罗斯的伏特加等烈酒销售持续下跌,葡萄酒销售增长势头惊人。听起来不错。伏特加也许能排遣忧郁,而葡萄酒更适合品味生活。

希望下次见到柳德米拉,她送我的两瓶酒,都是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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