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空间的交集

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这些故事与我有关,但并非因我而起;它们皆有滋味,可我却很久都没能找出它们之间所具有的那些共性。
就如同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找到我与我的文章、我的酒,和我坚持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文:孙晨晖      编辑:石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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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位忘年交。

这一忘年,整整忘出了一个和我年纪相当的侄子。

这位老大哥——我们姑且称他为老大哥——有着颇为传奇的经历:年轻时候深圳特区睡过公园,海边捡过石头,后来功成名就家境殷实。他为人十分诙谐,每天和我们嬉笑怒骂地自我解嘲,大家都乐得与他交谈。诙谐如他,一定会有个诨名,他自己摸着自己标志性的光光头,说就叫他光头哥好了。

他是江西人,来自一个小城,小时候家里穷,他便和一群和他一样的小伙子走出家门,到外面闯饭吃。到了光怪陆离的深圳,手里没有特区证,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就只能每天顶着深圳的大太阳,对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生活软磨硬泡,用海边的一块块石头,硬是磊出了自己的一条路。

他烟瘾很重,有一次我们在外面喝咖啡,结束之后我对他说少抽些烟,光头哥笑了笑,对我说:“可以戒色,不能戒烟,没办法咯。”

他把妻儿留在老家,这么多年一直自己走南闯北,走到我这里的时候,我们相识,于是那些时候,每晚陪着他的,就只有我,和工地上破马张飞的蚊子了;当然,这样的无数个彻夜长谈,也陪着我度过了无数个难捱的睡眠。

一次聊天,他突然对我说,我们这就算是忘年交了吧。

他在屏幕那边喝了一口啤酒,我在屏幕这边呷了一口葡萄酒。然后我回了一个“嗯”字,便没再多说。

不久之后,他在我所在城市的工程竣工,就离开了这里,很久都没有再来。

前一段时间,我突然想起他,便给他打了电话,得知趁着大环境不好,生意艰难,便回了老家包了一片果园子,守着孩子和老婆,过起了把酒话桑麻的清淡日子。

于是,那些文飞字舞的夜晚,和那些把酒言欢的曾经,愈发变得珍贵,在记忆中也显得愈发地不真实。

一入酒门深似海,所以走走停停地喝酒和学酒,算是我工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虽然身处关外,然而拳拳之心是哪儿有好酒就跑到哪儿的;加之北京有着不少的亲戚朋友,于是几乎身处北京的每个夜晚,我都是血液里带着含量不低的酒精,坐在出租车的后排飞驰在冷清得令人清醒的东三环上。所以,在“喝学”这个部分当中,北京,霸占了我一年当中近半的旅行时间。

亲戚朋友多,就意味着经常能够有机会在饮酒的同时遇见不同的人。其中一位长辈,是一位退休的军人。

第一h次见到这位伯伯是在北京的一家家常菜馆,初见之下印象不深,他言语不多,笑容和蔼。他太和蔼了,以至于很难相信这是一位穿了一辈子军装、刚刚解甲归田的老兵。所以其实第一次见面,目前为止,我已经想不起太多内容了——可能是内容平淡,也可能是那天的记忆,在当晚就被酒精擦拭掉了吧。

第二次见面是在冬天的北京,天气温吞却十分干燥。当时我在北京学习 WSET,下课之后扔下书包直奔饭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辈们的话题开始从自己地工作转移到我的身上。他们关切地问着我工作的近况,同时也好奇地关心着市场上的葡萄酒行情。话越说越深,不知怎么的,话题开始向着葡萄酒与生活哲学转移。似乎是聊到了我当时所学的品酒课程吧,我当时表示我所学的内容属于核心理论,一通百通,是形而上学,也是我所喜欢的。

这时候,那位伯伯眯着眼睛,眼神和话语穿过蒸腾的水汽,唤着我的小名,抑扬顿挫地说道:“形而上,是为道;形而下,是为气。道为所指,气为所用。个中滋味,你还要慢慢感受。”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然后我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品鉴会里和客户跟前,越来越多地各个不同地方的夜晚里,同样地码字。

直到如今。

在一个行业坚持下去,你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一帮理解你的同行、一些聪明且通情达理的合作伙伴,和一个在一切开始的时候不舍昼夜地引导你的朋友。

说实在话,我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你很容易在一个庞大的人群当中找到我的身影,如果你看到一个人,不论他身处的群体在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运动着,他一直在角落里戴着耳机看着手机,那就是我。交友这件事对我而言,也是被动优于主动——这无关其他,只是我的方式。即使是在爱情面前,我也习惯于做一个被动者——眯缝着眼,看着自己被爱,或是被伤害。

所以其实在我的内心里,我对于我生命当中所停留下的每一个人都心怀崇敬,他们翻越了世界上险峻的山岭,来到我的狭小村庄,与我交换着人生,分享阳光、爱和氧气;我对每一位朋友,都心怀感激,我何德何能,却牵扯了无数人敏感的神经,我天性愚钝,他们却任我汪洋恣肆地在他们生命中留下了一笔又一笔。

我的这位朋友,便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们对酒当歌,却从来没人提及他与我之间已相差了十余载的年纪。他也不曾高高坐在前辈的沙发椅上指点江山,而是与我并肩站在田埂之间,攀登一座座生命中的山丘。我们曾西装革履地在杂志面前接受采访,也曾流连于北京的胡同口就着火烧,喝下一杯杯的葡萄酒;我们曾在宴席上推杯换盏,也曾在酒店的台灯照耀下,饮酒赋诗,直到天明。

而我曾经在我的文字当中所提及的那些有关酒的一切,都来源于此。与他相比,我所爱的,是那些因酒而起、与酒相关的事;而他所爱的,真正的是这杯酒本身。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意义——对自己所投身的事业,和我自己。

这个意义应当是超越性的,超越了形式和空间,甚至时间;这个意义应当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长久地运转,以至于在我所处的世界当中,被称之为永恒;它更是连贯并相关的,就如同我所提及的,我与三个互相之间并不相识的人的、来自三个不同时间与空间的这三个故事。

我不断地试图实现我那些听起来醉醺醺的所想,想让我的想法为我带来一些醉醺醺的故事,想让这些故事最终发酵,成为这个世界当中最迷人、最令人神往的那部分曾经。可是人生的组成太大,太复杂。一直以来,我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酿酒师一样,呆坐在葡萄园里,屡败屡战,却找不到答案。这答案,有关酒,有关感情,有关命运。

终于,一切的一切,在行文至此之时,有了答案。

——三个互不相识的平行灵魂,在某一刻突然有了一个交集。这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这便是我所在乎的那一杯酒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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