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折花枝当酒筹(上)

写瑞士,用《园中有间空屋子》作为标题。写完上、下两期,结果素材仍没用完。于是就再写瑞士吧,不过标题不能用上、下区分了,因为“下”之后不知该如何排序,用“下下”好像不合适,用“后下、下后”之类也不妥,好像体操动作。也不能用之三,因为没有之一之二。所以,索性换个标题吧,就是上面这个。

嗯,真够絮叨的。

瑞士拉沃(Lavaux)的梯田葡萄园,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这里的风景真的太好,好到爆。莱蒙湖波光潋滟,山间轻雾盘绕,花遍地,草青青,不像是葡萄园,像是一个自然大花园,一幅水墨画。
第31届世界遗产大会将拉沃梯田葡萄园列为世界遗产,然而,是将其列为文化遗产,并不是自然遗产。
也就是说,拉沃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自然景色,而在于文化内涵。
与朋友品酒的时候,倘若有人一不小心说起酒文化这个话题,呵呵,扫瑞,我会借机侃侃而谈,大肆兜售我的一套理论。话说“欧陆酒文化理论”的核心,可以归纳为“结果说”和“过程说”。

zhuizhe2

白酒文化讲究“干杯”。
这个“干杯”的重点是“干”,名副其实地要让杯子“干”了,要的就是一饮而尽,要的就是看最后的结果。

中国人喝酒有所谓的三境界。

刚开始是正襟危坐,你好我好。几杯下去,酒意微醺,此时虽然还是寡言少语,心情却有些陶陶然。遇到敬酒还会推辞,或者半推半就。其实,此时是最佳收杯时候,所谓见好就收。

当然,人要是总能把握好度,字典里就没有“错误”、“后悔”这些词了。

通常会进入第二境界,也就是豪言壮语的半醉阶段。逐渐话密,星眼朦胧,感觉已经独上西楼,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想做。对于敬酒,逐渐来者不拒。
只要到了第二境界,如同走下坡路,常常顺势下滑,距离胡言乱语的第三境界也就不远了。到了第三境界,大多人坚称没醉,并且会主动要酒。最后的结果,是酒后真言,什么都说,什么都做。

干杯的目的,其实大多是冲这个阶段来的。对醉者而言,此时能够宣泄一番,释放一下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对观者而言,多少有些看笑话看好戏的心理。在心理学层面,算是一种既不违法、也不受道德约束的作践别人的行为,类似我国的闹洞房。

因此,就有了中国酒席上的独特现象—劝酒。劝酒的初级目的是活跃气氛,终极目的是整趴了算,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有劝酒,就有花样百出的、极尽煽情的劝酒辞令:客人喝酒就得醉,要不主人多惭愧。会喝一两喝二两,这样朋友够豪爽。会喝半斤喝一斤,这样哥们儿最贴心。天上无云地下旱,刚才那杯不能算。万水千山总是情,少喝一口都不行。感情浅,舔一舔。感情厚,喝不够。感情铁,喝出血。感情深,打吊针。宁可胃上烂个洞,不叫感情裂条缝。东风吹,战鼓擂,今天喝酒谁怕谁。男人不喝酒,活得像条狗。

除非大仙,凡人通常招架不住。因此,就有了酒席上常见的“成果”。天蓝蓝,海蓝蓝,一杯一杯往下传。一两二两漱漱口,三两四两不算酒,五两六两扶墙走,七两八两还在吼。小快活,顺墙摸。大快活,顺地拖。至于什么“只要心里有,茶水也当酒”,这种淡泊君子心态,在当今酒席上是罕见的,也是不合时宜的。

论起来,我国古人喝酒其实并不碰杯,只是祝酒后高举酒杯再喝,称为“杜举”或者“扬觯”。之所以称“杜举”,与公元前500多年,晋国膳房总管杜蒉规劝晋平公有关。那次,晋平公听了杜的进言,自罚一杯,一饮而尽,杜蒉高举此杯,作为一种劝诫昭告。

不过国人劝酒之风,却可以算是源远流长,自古有之。最甚者,当属西汉刘章,宴会中以军法行酒,不堪醉酒而逃的人,追回斩首。不过总体而言,古人的席间酬酢,还是更注重礼仪,拜祭行酒,都有规矩,不怎么胡来。

即使劝酒,方式也比较雅致,比如行酒令。酒令也是我国独有的酒文化现象。鸣鼓投壶,藏钩射覆,舞蹈奏乐,更不用说流觞曲水,吟诗赋词,醉折花枝当酒筹,何等高雅风流。比起现在的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个六啊八匹马啊谁怕谁啊乌龟怕铁锤啊,显得有文化些。

红酒文化讲究品味。
在酒席上,祝酒时英美人说 Cheers,法国人说 Santé,西班牙人说 Salud,德国人说 Prost,俄国人说 Ваше здоровье,土耳其人说 Erefe,这些祝酒词,实际上都没有要“干”的意思,只是一种祝福的愿望。这时候的干杯,无非象征性地碰碰杯子而已。

如果真的希望干了,需要专门表达。英美人会说 Bottom up,法国人会说 Cul sec,俄国人说 До дна。法国人有时候还会说 Tchin-tchin,意大利人会说 Cin Cin,这些词据说就来自我们中国:请-请。嗯,很有画面感,也很有喜感。

白酒文化讲究“干杯”,注重结果;红酒文化讲究品味,注重过程。这两种文化,似乎与人生观也有些联系。

衡量人生是否成功,注重结果的自然会用结果来衡量。挣了多少钱,当了多大官,住多大的房子,开多豪华的车,有多少情人,出版过多少作品。
注重过程的则会在意体验。钱用来干了什么,做过什么可以自豪地告诉儿孙的事情,窗前飘过多少云地板上散落着多少个故事,开车驶过哪些美丽的路看过哪些动人风景,曾经有多少次脸红心跳泪眼朦胧,又写出过哪些文字,可以在空间扩散,可以随着时间流转传承。

去拉沃的梯田葡萄园,能够获得的感受,应该属于后一种。

这里被列入文化遗产的,不仅是葡萄园,还包括了898公顷的整个地区,覆盖分布在这个地区的14个乡镇村落,以及道路和沟渠。这是一片古老的土地,世代传承安居。这里天赐美景,曾经有不少开发商想要在这里进行开发,建高档别墅。当地组织过两次全民公投,否定了商业开发,并将整个区域列入法律保护范围。

来到拉沃,潜心住上几天,可以体验什么是天人合一。

这里有座房子,墙上刻着几个词:面包、葡萄酒、友谊。拉沃人认为,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三样东西。或许,这也是瑞士人比较普遍的价值判断:富人不是拥有最多的人,而是需要最少的人。

人都喜欢美食。但是,何谓美食,真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并非一定是山珍海味、满汉全席和米其林三星大厨的作品。其实,根据我的观察,每个人最喜欢吃的东西,大多与小时候饮食习惯有关。

网上有个帖子,探讨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一日三餐都吃还吃不够那种。结果,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不过也有一个共性,就是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珍馐,大多是普通食物。

我把参与讨论者提到的最喜欢吃的“美食”,列成如下清单:
苦瓜;白糖拌米饭(附议者众多,而且众口一词—“巨好吃”);鸭蛋黄拌粥(据说“香得不得了”);薄荷雪糕(这个好理解);苹果夹老干妈(甜咸辣,号称是“味觉盛宴”,这个同学还试过老干妈拌八喜冰淇淋);蛋炒饭拌白粥(后面有5个感叹号);羊眼睛(据说眼睛汤汁流满味蕾的时候,“胃爽得抽搐”);鱼嘴巴;菠萝蘸酱油;酵母片;板蓝根;煮得梨水里的没了味的梨;生元宵;馄饨皮;软饭冷掉后一块一块再翻热的饭;豆浆粉冲的稠稠的没有泡开的疙瘩;熟透的香蕉(“熟得感觉第二天就烂掉的那种”);剩菜;还有,嗯,方便面(刚刚泡入水中还没透的那种),馒头(我都不好意思写了,有木有一点儿美食精神,有木有?!)。
有个朋友和我聊天,说最近处在困顿中,看不清自己,不晓得要什么,不要什么,不知道应该出世还是入世。我说,不要想着出世,那不是我们做人的目的,那是做神成仙的要求。我们能做的,是踏踏实实地入世,平静,自然,随遇而安,做个快乐的好人。

有人说,一煮粥,家就像个家了。有人说,一睁眼,梦就像个梦了。我觉得,一到拉沃,就可以安家,可以安心,可以做梦,可以做个普通的快乐好人了。

与心爱的人,闲卧拉沃的青草地上,看云走过,看满树的白梨花,弹吉他给橡木桶里的酒听,大概就可以算是美丽人生。

我在这里仅仅是短暂停留,但已经心满意足。早上,第一次没有被手机闹铃叫醒。去湖边走,湖上有些雾。雾不够大,没大到能拍出好照片的程度,只是刚刚能让人说,哦,有雾。

空气很湿润,很拉沃。嗯,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一个同伴说,昨晚满屋子都找不到插卡取电的地方,黑了很长时间,最后忍不住,只好问前台。前台说,我们的房间不用插卡,开灯直接按开关就好。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拉沃葡萄园的这种生活,过久了,会无聊。

我们旅行,到了某些偏远的地方,看到那么安静,美丽,就会说,真想在这里长久住下啊。过一会儿,还会跟上一句话:嗯,住久了,就呆不下去了吧。
现代人的通病之一,是无聊。

我也常感无聊,经常漫无目的在网上溜达。那天,发现一个比我还无聊的帖子。当然,网络上,无聊帖子比北京夜空的星星还多(哦,这个比喻不太贴切,北京只有夜晚,没有夜空,也没有星星),这个不稀奇,有些稀奇的是,竟然回贴多多,盖了很高的楼。可见,大家都挺无聊。或者用朱德庸漫画的标题,叫《大家都有病》。

这个帖子有些标题党的意思,标题是: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秘密!

楼主接着说,这个惊人秘密是:“我今天发现,只要切断电源,我的显示器就会关闭,简直太神奇了,酷毙了!”

按理说,看了这个,被骗进来的顶多骂几句就走了。谁知,竟吸引了数百条留言:

“真的耶,我也发现个秘密,今天拣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插到电脑上竟然可以控制屏幕那个小箭头,以后再也不要用键盘上下左右键了,不相信你们也试试。”

“偶发现可以用开瓶器把盖子打开喝,终于不用把瓶子砸碎了过滤掉玻璃再喝了,不信你们也试试。”

“我也发现一个大秘密,告诉你们吧:小孩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几年后都能长成大人啊,不信你们试试。”

“今天发现吃东西的时候只要上下牙一直咬啊咬的,就把食物嚼碎了,可以吞下去了。真酷啊!以后再也不用搅拌机搅碎了再吃了。”

“我今天发现马桶上面有个按纽,只要按一下水就自己出来,好酷啊!以后就不要用桶舀水了。”

“我今天发现原来脚是可以用来走路的,真酷啊!以后再也不用倒立用手来走路了。”

“我今天发现原来筷子是用一只手拿的,好酷啊!以后再也不用一手拿一只了,很刺激!”

嗯,我知道引用这些确实无聊透顶,有点脑残。也有很多人看不下去,留言说“过分了点哦”,更有义愤填膺的:“再这样下去,中国迟早完蛋,出了这样的下一代!”

其实,无聊,是一种世纪流行病。
人类发展进化的历史,就是一个无限细分的历史。所谓专家,就是在越来越小的领域,知道的越来越多。我们的祖先,每个人都自己打猎,自己种田,自己制造工具,自己烹饪、抚养孩子、保卫家园。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做,每个人都是十项全能。远古时代,没有时间无聊,为了生存,要从鸡叫忙到鬼叫。
现代社会,是一个交换的社会。每个人通常只做好一件事,其他事情都有别人做,我们通过交换得到所需要的一切。

一般来说,系统越大,越复杂,个体作用越小。所以,人类社会越大,我们越渺小。我们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于是,只能备感无聊。

谁说的来着,哦,是毛姆。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里说,“一般人都不是他们想要做的那种人,而是他们不得不做的那种人。”

实际上,让我们无聊的更深刻原因,是我们离自然越来越远。
在拉沃,我没有看到觉得无聊的人。在瑞士,也是如此。

提到瑞士音乐,大多数人会想到班得瑞(Bandari)乐团。我是这个乐团的忠实粉丝,在 CD 柜子里,有班得瑞已经发行的全部 CD。其实,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电脑上放的就是《迷雾森林》。

《仙境》、《寂静山林》、《春野》、《蓝色天际》、《日光海岸》、《梦花园》、《琉璃湖畔》、《微风山谷》、《月光水岸》、《雾色山脉》、《翡翠谷》、《旭日之丘》……听这些名字,就能知道班得瑞乐团无愧它的那个别称—“大自然的心灵投手”。
班得瑞音乐的使命,是收集自然界的元音。班得瑞的工作人员,深入湖畔和山谷,为了几分钟的风声和虫鸣,昼夜相守。他们坚持不掺杂丝毫的人工混音,保证自然界声波最细微的毛边都能完整记录。

因此,听这些音乐,一点儿不会觉得艰涩难懂,因为溪水是清澈的,阳光是透明的,绿叶是纯净的。它们也不生硬地强调什么风格,因为江河是蜿蜒的,藤蔓是婀娜的,鸟鸣是婉转的。

有人说,听班得瑞的音乐,有一种轻柔的绝对性,使听的人零压力、零负担,会加强左右脑的沟通,自然芬芳会慢慢沁入心脾。

与自然界相处,不会寂寞,更不会无聊。鸟儿翅膀划过黄昏的云朵,小路在黎明时苏醒,风缠绕着懵懵懂懂的雏菊,星星在紫色夜空中触摸爱情,一只鹿跳跃的身影,消失在枫林薄雾之中。

雨果说,望天空久了,就能看见上帝。其实,如果与自然相处久了,我们的内心,也会有个上帝。那个上帝,就是生生不息的万物,它们能让我们的心灵不空洞,不无聊,饱满湿润,新鲜萌动。

晚上住达沃斯。

黄昏时分抵达。山谷里的小镇虽小,街上的酒店都很有型。有些酒店表面看似普通,其实也都是住过总统的。

大自然注重细节。达沃斯也是。酒店桌子上放着总经理的欢迎辞,这些材料的订书钉,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别致风韵。洗手间里的香皂,很像巧克力,差点被我吃掉。每间屋子都有个小橱窗,放着一些山野果实,木头做的心。

早上在街道上走。让这个小镇名扬全球的是达沃斯论坛,不过对瑞士人而言,它更是一个滑雪的好去处。街上商店,都是卖滑雪用品的。一幅广告上,玻璃杯子冻碎了,而羊在滑雪。另一幅,一只山猪在乘缆车上雪山。

走到小火车站,看到一个遛狗的老人。那座尖塔教堂,传来钟声。

关于《中国葡萄酒》

《中国葡萄酒》是“一本关于葡萄酒和生活艺术的文化读物”。它是国内最具影响力的葡萄酒杂志,曾获得巴黎“世界最佳葡萄酒杂志”大奖(2010年)。我们旨在从全球葡萄酒视角,为大众爱好者提供葡萄酒文化和生活艺术以及选购指南。

Top